又是两年过去,必安已经八岁,长相越发秀美。此时已是深夜,他拄着一根盲杖,打算离家出走。两年来他的父母为了治他的眼睛日夜争吵,他母亲从最初的温柔体贴到后来的歇斯底里。还骂他是“灾星崽子”,搞得家里鸡犬不宁。他知道,自己是这个家庭痛苦的根源,只有离开,才能给家里带来安宁。
他摸索着穿过院子,小心翼翼地打开院门。他是瞎子,黑暗对他来说并无任何影响。循着记忆中的小路,他快步出了村。一出村子,一切变得陌生起来,他手持盲杖走得很慢。听二姐曾经说过,在村口的东北方向有个荒废的墓地,他打算去那里寻个落脚的地方。
凭着超乎常人的嗅觉和手中的盲杖,他朝着东北方向缓步前行。走了不知道多久,他终于闻到了一股腐朽的气味,那是泥土与枯草混合着墓碑特有的冰冷气息。他知道,快到了。当他的盲杖碰到了一块冰凉的石碑,他停了下来,用手轻轻触摸着石碑上的字迹,上写“先考陈府君之墓”。他无师自通,竟然读懂了这些字,这让他自己都很惊讶。
他选择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,靠着一棵柏树坐了下来。柏树的树荫浓密,正好可以遮挡住即将到来的黎明。他将盲杖放在身边,蜷缩着身体,将自己埋在厚厚的枯叶中。
在墓地里住了几日,他白天便四处游荡,凭着灵敏的嗅觉寻找食物。有时他能闻到远处炊烟的味道,便会循着味道找过去,讨要一些剩饭剩菜。有时他也能在山林里找到一些野果充饥。但好景不长,很快便有人发现了他的踪迹,一个上了年纪的守墓人,手持扫帚,将他赶出了墓地。
离开他最爱的潮湿阴暗环境,他只能下山,走进了喧嚣的城市。城市的味道比乡村复杂得多,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,让他有些头晕目眩。他沿着一条河流走着,河面上横跨着一座古老的石桥。这桥名为“
南台”桥,建于北宋,历经风雨,依旧屹立。“喂,那小孩快过来?”一个稚嫩的声音叫道。
“你,你在叫?”必安不确定反问。
“对,就是叫你。”声音从桥下传来。
必安循声走过去,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他的感知中,那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,声音的主人正是他。那孩子问:“你是瞎子?”
必安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“你是哪里人?怎么一个人在这里?”小孩又问。
“我,我离家出走的。”必安小声回答。
对方“哦”了一声,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必安,谢必安。”
“谢必安?这名字真怪。”小孩嘀咕了一句,然后自我介绍道:“我叫阿旧。你饿不饿?我这里有吃的。”
“阿舅?”必安一愣,心想,这小子想占我便宜,哪有叫这个名字的。
“你在想什么呢?到底要不要?”阿旧见他不说话,斜着脑袋问。
必安鼻尖微动,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麦香味,“是馒头?”
“你这鼻子还挺灵,吃吧。”阿旧说着直将半个馒头塞进他嘴里。
必安正饿着,也不客气,几口就将半个馒头下肚。“你打算去哪里?有住的地方吗?”阿旧看着他吃完,又问。
必安摇摇头,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。“没地方去,不如跟着我吧。”阿旧拍了拍胸脯,“我已经出来一年多了,我知道哪里有吃的,哪里可以睡觉。”
必安有些犹豫,他从未想过要和别人一起流浪。“怎么?你还嫌弃我?”阿旧看出了他的犹豫,不满地问。
必安赶紧摇头,“没有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只是,我……我眼睛看不见,怕连累你。”
“瞎子怎么了?只要跟着我,瞎子也能活下去。”阿旧不以为然,“反正我一个人也无聊,多个人作伴也好。”
“好,我跟你。”必安终于点了点头。
于是,两个差不多年龄的孩子,在南台桥下结伴而行。阿旧带着必安,穿梭在城市的巷弄里。傍晚,二人来到一家沙县小吃店。“大叔,给我们两碗拌面,两份扁肉。”阿旧熟练地对老板喊道。
店老板看是两个瘦小的孩子,“你家大人呢?”他问。
“怕我们没钱吗?等我们吃完,他自会过来付账。”阿旧拉着必安找了个角落,一屁股坐下。
面和扁肉很快就端上来,必安狼吞虎咽地吃着,这是他离家出走以来吃到最好的一顿饭。阿旧也吃得很快,眼睛还不时瞟向柜台的老板。吃到一半,他突然站起身,对必安小声说:“我去方便一下,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说完,他趁店老板没注意,一溜烟跑出了店门。他一口气跑出三四里才停下,“哈哈,哈哈!”他捂着肚子大笑,“那个傻瓜还在吃呢,一会就有他好看的了。”
必安吃完就往外走,店老板立刻出手拦住他,“臭小子,想吃白食?你同伴呢?”
“他……他去方便了,很快就回来。”
“先把钱付了,你再走。”
“我,我没钱。”必安下意识向后退。
“没钱还敢来我店里吃东西?看我不打死你!”店老板一听大怒,扬起手,“啪!”的一声一巴掌扇了出去。
必安捂着火辣辣的脸颊,一脸惊恐。“快滚吧!” 店老板又一脚将他踢出店外。必安踉踉跄跄地跌倒在地,他仰着头,心下暗自庆幸,吃一顿挨一巴掌也算值了。“下次再敢来吃白食,打断你的狗腿。”店老板恶狠狠地骂道,又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。
在店老板走进店内,必安才敢站起身来。他顺着阿旧的气味一路追踪下去,阿旧身上的气味很特别,那是一种混合着野草、泥土和少年特有汗水的味道,虽然不浓烈,但对于必安而言,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清晰可辨。终于,那股气味变得越来越来浓郁,他知道,阿旧就在附近。当阿旧还在用一根小树枝剔牙,悠哉地哼着小曲时,必安如幽灵般出现在他面前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阿旧吓了一跳,他瞪大了眼睛,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。他明明已经跑出了好几里地,还特意绕了几条小巷,确定甩掉了必安,没想到这个瞎子竟然还能找到他。
“我碰巧的。”必安不想说实话,怕对方以为自己是怪物。
“碰巧?”阿旧显然不相信,他怀疑地打量着必安,但必安低着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让他看不出端倪。“那个大叔没把你怎么样吧?”他好奇又问。
“他踢了我一脚。”
“就这样?”必安的回答让阿旧很是失望。他原本以为必安会被店老板狠狠教训一顿,甚至打的鼻青脸肿。
“他扇还了我一巴掌。”必安又补上一句。
阿旧的眼睛一下亮了,“嘿嘿,我就说嘛,那老头可不是个善茬。”他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,拍了拍必安的肩膀,“没事没事,挨一巴掌不算什么,我也经常被人打,以后就习惯了。走吧,天快黑了,我带你去找个好地方。”他说着,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必安没有迟疑,默默地跟了上去。他想不到的是,阿旧又将他带到那“
南台”桥下。